谈就业问题,很多人首先关注的是今年岗位多不多、互联网还招不招人、毕业生是不是越来越难找工作。
但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一点,真正值得关注的,可能并不是某一年就业形势到底有多差,而是一个更加底层的问题:
中国的钱,正在流向哪里?
因为对于企业来说,招聘其实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企业要招人,首先得有钱,其次得相信招来的这个人能够创造出更多的钱。
如果这两个条件都不成立,那么无论政策上怎样鼓励就业,企业最终都会趋向于少招人、提高人效,甚至用自动化去替代新增员工。
一、就业的本质,首先是企业有没有钱
很多人对企业经营有一个误区,认为只要企业有订单、有收入,就应该不断扩招。
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绝大多数企业的利润率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尤其是制造业、建筑业、传统服务业,大量企业长期处在一种非常薄的利润空间里。一个员工的真实成本,也绝不仅仅是工资。
企业真正承担的是:
工资、社保、办公场地、设备、管理成本、培训成本、招聘成本,以及员工离职以后重新招聘和交接的成本。
所以从企业视角来看,招聘的逻辑其实可以非常粗略地表达为:一个新增员工创造的边际收益,必须大于企业为这个员工承担的全部成本。如果做不到,那么企业最合理的选择就不是继续扩招,而是让现有员工承担更多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经济环境一旦变差以后,最常见的现象往往不是企业完全没有业务,而是:同样的业务量,开始用更少的人去完成。于是人效、降本增效、外包、自动化,就会成为企业管理中的高频词。
二、中国就业的一个结构性矛盾:创造就业的人,未必最容易拿到钱
理解中国就业问题,还必须理解中国的金融体系。
中国长期以来都是一个典型的银行主导型金融体系。也就是说,相比美国更加依赖股票市场、债券市场、风险投资,中国企业融资体系中,银行贷款始终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问题就在这里。
银行天然偏好什么样的客户?当然是风险低、资产多、规模大、现金流稳定、违约概率低的客户。因此,从银行自己的风险控制角度来看,大型国企、央企、地方国企以及大型民营企业,天然更容易获得大规模、长期、低成本的资金。而真正吸纳大量就业的,却往往是另一批企业:中小企业、民营企业、服务业企业,以及大量新兴产业中的创业公司。
于是这里就会产生一个很有意思的错位:最容易获得低成本资本的主体,和最依赖持续融资来扩大就业的主体,并不完全一致。
这可能是理解今天很多就业问题的一个关键。你会发现,现在社会上并不是完全没有钱。银行体系里有钱,政府投资有钱,大型项目也仍然存在。
但是这些资金最后流向了哪些主体,又通过什么方式传导到就业市场,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三、为什么很多大型项目最后集中在国企手中
这也是为什么建筑、基建、能源、航空航天、大型装备、交通等领域,国企和央企的存在感一直很强。比如大型建筑项目,最后往往会落到中建、中铁、中交这样的企业体系中。
原因也并不复杂。大型项目周期长、金额大、回款慢,同时又需要大量银行授信和信用背书。这种商业模式,本身就更加适合大型国有企业。因此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是这样一条资金链条:政府或者大型主体形成项目需求,银行提供融资,大型国企承担项目,然后国企再把其中一部分业务通过供应链、分包或者采购的方式传导出去。
这套体系的问题并不是完全没有效率。相反,在基础设施建设、重大工程和国家战略项目中,它往往拥有非常强的执行能力。但是从就业结构来看,它和互联网、消费服务业、新经济企业所创造的就业,是完全不同的。大型国企能够吸收一部分就业,但它不可能无限扩张组织规模。所以即使投资仍然存在,也不一定能够同步转化成大量市场化岗位。
四、互联网时代为什么曾经能够创造那么多高薪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回头看二十年前到十年前,中国互联网行业显得非常特殊。很多人容易把那一轮互联网繁荣理解为纯粹的技术革命。
技术当然非常重要,但资本同样重要。中国互联网企业在高速增长时期,实际上拥有一条非常特殊的融资渠道:风险投资、美元基金、境外上市、港股、美股。这意味着互联网企业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依赖当期利润来维持高速扩张。一家传统制造企业如果利润很低,它通常很难长期维持大规模亏损。但互联网企业可以讲用户增长,可以讲市场规模,可以讲未来商业模式。只要资本市场愿意相信未来的价值,那么企业就能够继续融资。
于是形成了一个循环:用户增长——估值增长——融资——扩招——继续增长。
这就是为什么那个时代能够出现大量高薪程序员、大量产品经理、大量运营岗位。这些岗位背后不仅仅是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实际上也是资本市场繁荣的结果。
换句话说:资本市场不仅创造财富,也直接创造就业。而一旦融资环境发生变化,企业估值下降,投资人不再接受长期亏损,那么企业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收缩组织。所以今天很多人感受到互联网企业不再像过去一样大规模扩招,本质上也是资本逻辑发生了改变。
五、中美关系真正影响的,不只是贸易,还有资本
过去讨论中美关系,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贸易战、关税、芯片制裁。但从长期来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变量,就是资本流动。中国过去很多新经济企业能够快速成长,与境外资本体系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尤其是风险投资、美元基金和海外资本市场,为中国互联网企业提供了传统银行体系无法提供的资金。
因为银行最关心的是:你现在有没有资产,有没有稳定现金流,能不能还钱。
而风险投资关心的是:你未来有没有可能增长十倍、一百倍。
这是完全不同的金融逻辑。对于高风险、高增长企业来说,后者往往更加重要。因此,如果未来中美之间在战略科技、资本投资、上市监管等领域的限制进一步增加,那么受到影响的可能不仅仅是几个科技公司。它实际上会改变整个创业生态中的资金供给方式。如果高风险资本减少,那么企业自然会更加谨慎。企业越谨慎,就越不会提前招聘大量员工。
这也是为什么所谓金融层面的“去风险化”,最终也可能通过资本市场传导到普通人的就业市场。
六、税收和成本当然重要,但不是唯一变量
税收当然是企业成本的一部分,但如果只强调税收,也会把问题说得过于简单。企业真正面对的是一整套综合成本:税收、社保、房租、土地、融资、合规、工资、原材料,以及市场竞争。对于企业而言,最危险的情况不是某一项成本特别高。
而是:利润率下降的同时,需求变弱,融资又变难,固定成本还降不下来。这个时候,企业自然会想尽办法压缩可以压缩的部分。而人力成本恰恰是很多企业最容易调整的成本之一。
因此你会看到企业越来越强调:一个人干过去两个人的事情。能外包就不自建团队。能自动化就不继续扩招。能招有经验的人,就减少培养新人。
从企业自身角度看,这些行为都很合理。但所有企业同时这样做以后,就会形成宏观层面的就业压力。
七、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有没有钱”,而是资金如何传导到就业
所以回过头来看,我觉得今天讨论就业问题,最重要的可能不是一句“经济不好”。它背后的结构要复杂得多。中国并不是没有资本,也不是没有大型项目。真正的问题是:这些资本是否能够进入那些最有能力创造新增就业的企业。如果资金大量进入基础设施、大型国企和政府项目,那么它能够稳定经济、维持投资,但它创造就业的方式与互联网和中小企业完全不同。而如果大量民营企业利润率下降、融资困难、未来预期不足,那么这些真正吸纳大量市场化就业的主体就会减少扩张。
最后就可能出现一个非常矛盾的现象:社会上并不缺资金。银行体系也并不缺流动性。大型项目依然存在。
但年轻人仍然觉得工作越来越难找。原因就在于:
资本存在,不等于资本会自动转化为就业。资本只有进入愿意扩张、愿意承担风险、愿意增加员工的企业,才会最终变成新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