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维格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尤其是他的自传《昨日的世界》,几乎算是我对19世纪欧洲史的启蒙之作(我谈的都是文化意义上的19世纪,也就是从法国大革命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大约1789年到1914年这个时代),推荐一下舒昌善的译本,文字流畅并且译者注花了很多功夫。
茨维格生于1881年的维也纳,彼时正值美好年代,火车,轮船的发明彻底改变了欧洲的地理面貌(如德意志的统一,之后我会具体谈到)。诗人海涅坐了一次火车,他就意识到欧洲变了,他说,铁道把北海的浪花带到了自己家门口的的台阶下。彼时,维也纳盛行的唯美主义思潮,也给了茨维格更大的舞台:在维也纳,作家,诗人和画家是可以挣到钱并且体面地活着的。(这和巴黎就不太一样了,在当时的巴黎,艺术家基本上就是流氓混混败家子的同义词,之后我可能会提更多这种区别。)所以当茨维格想成为一名作家的时候,没有受到什么来自父母的阻碍。
茨维格自己写道:
且看:人类用飞机征服了天空;地面上的话可以在同一秒钟之内传遍全球,使人类战胜了世界上的空间距离;放射性的镭战胜了最险恶的癌症。几乎每天都会使那些昨天还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总之作为整体的人类,在我们之前既没有露出过像我们所见到的那种恶魔般的狰狞面目,也没有建树过那种好像是神明创造的业绩。
然而在进步主义的乐观之下,所潜伏的正是他自己提到的“恶魔般狰狞的面目”。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茨维格正在比利时度假,当时比利时人十分担心德国和奥匈帝国入侵比利时。茨维格说:“放心,我们德国和奥匈帝国是文明国家,不会入侵比利时这种中立国的,不然你就把我吊死!”然后在他返回维也纳的火车上,他就看到了一列满载德国士兵的火车驶向比利时。那一刻,他才认识到,自己的世界有一部分“不是真的”。
要进一步理解茨维格的那种绝望,我们需要把自己放在那个昨日世界之内,去体会当时的人是如何看待他们的世界的。在当时的人眼里,19世纪是个过渡性的世纪,或者说,从19世纪之后,过去成为了过去,未来成为了未来。这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是一句废话,但是在当时,这是很不寻常的。在古代,人们其实无所谓过去和未来,他们对历史的看法是“循环史观”,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下一年和上一年真的会有多大变化吗?
但19世纪的两样发明,也就是火车和轮船彻底改变了这种观念(我之后会进一步讨论)。自从他们被发明起,历史就被上满了发条,疯狂地往前蹦。所以梅特涅(如果同学们对他感到陌生可以去看《gcd宣言》(逃))说:“如果我早生几十年,我就能享受过去;如果我晚生几十年,我就能见到未来”。在他们眼里,人类的历史已经彻底迈开了一条腿,而20世纪,就是那未曾踏足的境界,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未来。而作为梅特涅的对手之一的马克思也写道:“19世纪所创造的财富远超以往几十个世纪的总和。”尽管他们的政治立场完全不同,但他们对未来的看法倒是高度一致的,而他们也都是终将被漫长的19世纪所吞没的人。
然而,今天的我们知道,20世纪根本不是什么未来,它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一个世纪,人们犯下了远比过去几十个世纪更为严重的罪孽。它只不过是19世纪的一个延续而已,以至于21世纪的这头20年,它依旧是19世纪的没完没了的延续。
在感受到自己的世界已经完全支离破碎,而自己已经无力去重建自己的精神家园之后,茨维格彻底被吞没了:
...但对我而言,自从我的母语世界沦亡和我的精神家园欧洲自我毁灭之后,我已没有什么地方能重建我的生活...
我向我所有的朋友们问候!愿他们在漫长的黑夜之后还会看到朝霞!而我,一个过于缺乏耐性的人先他们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