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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分析

本文是在一次面向大一新生力学分享讲座上的哲学讲演录,旨在以柯尼希定理为例,系统阐释什么是 科学 、什么是 科学家 、什么是 科学家精神

板书如下:


内卷

中秋节我有一个同学对内卷现象很感兴趣,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高中那一套仍然深深印在很多人的头脑里,你觉得现在卷的氛围是学生的高中思维导致的,还是大学的绩点制度导致的,或者是两者相互妥协的结果?”

那么我们就来回答他的问题。我们就从内卷开始。“内卷”是一种不必要的内耗,它消耗人的身与心。身,从早卷到晚,久坐伤身;心,数学分析学不会怎么办?很焦虑: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很迷茫:你不卷有的是人卷。清华大学非常卷,在那里有一种学生。叫作“空心人”。这些学生都有很高的 GPA,门门课都是 95 以上,但当记者问及为什么学习、为什么要考这么高,为什么要卷时,他们却答不上来。仿佛“绩点”和“卷”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意义,一旦去掉这个意义,整个人就像没了追求,生无可恋了。

高中也是如此: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但是非常幸运,高中的教育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通过高考。所以高中同学的学习与生活是完全面向考试的,考试考什么,我们就教什么,考试不考的东西,我们就不用学;上午这个时候考试,你的生物钟就要适应它。所以对一个这样的同学而言,学习的全部意义就是高考,他会因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一而欢喜,也会因一次期中没考前十而落寞——当然他们的环境——家长、老师、同学也和他们一起涨落。但高考一旦结束,“考上好大学”这个应然的悬设就已经成为了实然的现实——他通过了高考、考出了好成绩、考到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来。那么这个时候,新的意义是什么呢?

分析到这里,很显然,上大学的第一个可以称为“目的”的东西,就是要找到“意义”,不至于陷入虚无。

那么 GPA 是不是新的意义呢?它当然可以看做一个新的意义、新的目标。然而,刚才“空心人”的例子却像是在说,他们的生活看似很充实,拼命内卷,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虚无

讲到这里,或许同学们就会对我的这个报告产生一个预期,你们仿佛已经知道了我下一句话就想说什么,什么“学习不是为了考试”“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为中国之崛起而读书”等等。好像那就是一个新的价值、新的意义,然后听完我们的讲演之后再次雄心百倍地投入到漫长的痛苦之中。

然而马克思讲:“正如普罗米修斯从天上盗来火种后转而在地上盖屋安家一般,哲学在把握了世界之后就起来反对现象世界”。现在,让我们跑“一”下题,即在理科分享会上做哲学分析。

中科大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摆在面前的对象,首先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我们将它拆为四部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并对这些概念的含义从右到左进行一一分析。而这四部分的内在矛盾将会推动它不断运动发展。

所谓大学,首先是“学”,其次是“大”。“学”的含义即是指这个地方是学习知识的平台,老师先有知识,然后在课堂上将知识传递给学生,让学生也具有一定的知识——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将较高的“道”与较低的“业教给学生,并解答他们可能的疑惑。那么现在,我们就把学生在学校中进行的过程称为“接受教育”,这里我们把“教育”一词暂时理解为“传递知识”。不过,“高中”和“初中”都代表着人接受教育的场所,但是他们面对的层级有所不同。大学也是如此,它的“大”意味着这是更高层级的教育,是“高等教育”,是不同于高中初中的教育。而这一套制度,是我们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时候学完器物学制度,进而搬运过来的一套教育制度。

再来看“科学”,我们平时讲一件事是“科学的”,比如科学的安排、科学的计划等等,是指它们符合实际情况并且表现良好。这里的科学二字却不是我们平时所说的科学。首先中国古代典籍中并不存在“科学”一词,它是一个舶来物,即Science。陈独秀讲“赛先生”,就是它。Science 的词根是 Sci,它的含义是 to know,是去“知”。但是这种“知”不是中国古代语境下的“格物致知”——因为格物致知指向的是修齐治平,它带有一定目的,学习的归宿是平天下,是关于现实的。但我们所说的这种“知”是经过对客观现象的反思、质疑而提出的、经过研究、表述而形成的一套系统化公式化的 knowledge。所以这里“科学”二字的含义,是由自由与理性的与客观现象相互作用而产生的一种“西学”。

技术,techn-ology,tech-代表一种制造的skill,一种 art;而 -ology 词缀来自 logos,逻各斯:理性精神,它的一个重要方面是 to say, to speak。比如我们做科学技术,需要发文章,把自己做的东西讲给人家听。所以“技术”二字,和科学一样,代表一种被说出来的、被系统化的“知”。

而“中国”一词,是因为这所教授科学技术的、不同于小学中学的大学坐落在中国某个地方吗?不是的。它的含义是由中国人——生活在中国制度下的、受中国文化熏陶的人办的,这里的领导是中国人、老师是中国人,学生也是中国人。它是在中国意识形态(ideology)规定着的一套中国制度(system)下产生的,进而受它们影响、为它们服务的一个教育机构。

所以我们看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本身,实际上是中西文化的一个交界——它的根本是中学,但内容是西学。正如邓晓芒老师所说:

“中西文化冲突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主要冲突,一切冲突都要归结到中西文化的冲突、中西观念的冲突乃至中西文化心理的冲突。不光是国际上的冲突,而且是我们国内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最主要、最关键的冲突都与这个有关。”

中科大也是如此。马克思讲,万物在矛盾中不断运动,而中科大最显眼的矛盾有两处:其一是“中国”与“科技”的对立,其二是“中国”与“大学”的冲突。

“中国”与“大学”的矛盾

我们先来看“中国”与“大学”的矛盾。我们开始以“内卷”引出了“意义”,现在我们继续这个话题。

中科大为学生赋予了这样一种意义:红专并进,科教报国;学成文武艺,报得十三亿人民。在这里,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报国”,我们显然也可以看到它来自于儒家传统:格物致知的目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那么它是怎样将这些价值加到我们身上的呢?是通过“卷”。不是说它很直接的要求你去卷,而是说这个文化(中国)、这个环境(中国制度)、这个气氛(中国人)在影响着你、推动着你、逼迫着你向那个既定方向前进。所以福柯分析规训是如何将公民塑造成相信同一种价值观的个体的,那么这里也是如此。这种规训实际上提供了一套人生的“标准答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齐治平。只要通关,你就是君子,就是圣人,就有地位,就受敬仰。而这套标准答案在这里的具体体现(或者说投射),就是通过矢志科学、钻研技术来达到治国平天下的目标。

这一套价值很明显是好的,但是打通的方式却出了问题,也就是用人与人的相互倾轧来实现这个社会理想。换句话说,真正支持着你去学习的,并不是什么“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而是——对被卷的恐惧,以及碾压别人的执念——吃苦中苦,做人上人。

那么内卷的代价就非常明了,那就是痛苦、焦虑,没有安全感。对同学们而言,首当其冲的便是 GPA 焦虑。

GPA制度,作为人的创造物,理应是服务于人的,让我们看看自己掌握知识的程度究竟怎么样,从而更好地实现修齐治平的理想。但现在它愈发凌驾于我们之上,反过来统治着我们这些科大学生。在内卷中,原本修齐治平的意义,被替换为了GPA本身,比如每年 4 月 3 日是GPA日(笑)、同学们按照GPA互相膜拜等等。所以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同学们从前的神是高考,现在的神是 GPA。这,都是中国特有的内卷心理(吃苦中苦,做人上人)所规定的,无论是GPA还是高考,它的背后都是这个 eastern ideology。

那么“大学”与它们的矛盾就很显然了。刚才讲大学是学生接受高等教育的地方,它应当和高中初中有所不同。而高等教育作为一套西方制度,它是受 western ideology 规定的,是纯粹面向知识的“求知”,而不是面向应试的训练,更不是内卷。所以在科大,图书馆有无穷无尽的知识,老师们有无穷无尽的知识,同学们也有各种各样的知识,都等着你去发掘。似乎这里的确是知识的殿堂,我们都行走在通向真理的大道上。

我们谁都知道单纯面向知识的学习,比起面向分数的学习是更高层次的,也更能催人奋进。但是内卷的氛围却把你拽下来,让你死死的盯着那个GPA,规训你、威胁你、惩罚你:如果在及其有限的几场考试中翻车,就会跌入无尽深渊。

求知与内卷,这一对矛盾不断运动,稍不注意就会把人撕裂,制造痛苦。 当然我们也注意到,这是东西方的激烈交锋,而我们的头脑,就是它的战场。

“中国”与“科学技术”的矛盾

现在我们来分析“中国”与“科学技术”的矛盾,我们从“科学家精神”谈起。我们科大天天都在谈论着科学家精神,那么什么是科学家、他们应当具有什么样的精神?

刚才讲“大学”的核心是“知”,现在我们来分析“科学技术”,它的核心也有“知”,但是还有另一个并列的概念,那就是“言”。我们把知 sci 与言 say 放在一起,它被叫做“逻各斯”,即理性精神,即是说真理和语言应当相统一。就是说,你要把你所学的东西讲给人家听、写成论文给人家看。

作为一个科学家,除了学富五车,除了著作等身,就够了吗?爱因斯坦在《探索的动机》中写道:“渴望看到这种先定的和谐,是无穷的毅力和耐心的源泉。”科学家要反思、科学家要质疑,科学家要对这种宇宙大美抱有追求。反思与质疑,我们把它总结为“努斯”,意即自由精神(板书)。

然而中国传统是贬低“言”的,并倾向于用“所感”代替“所言”。比如论语里有这样一段话:孔子说:“我现在只想沉默。”子贡说:“如果你不说出心里想什么,那么我们这些学生还拿什么去记述呢?”孔子说:“天又说过些什么?不过放纵四季周而复始,任由百物蓬勃生长。天又何曾告诉别人什么啊?”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天何言哉,自然界运行得这么好,你见过上天说过什么吗?天都不说话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吗?

再举一个例子。高中物理老师经常给我说这样一句话:物理是“悟理”,你要自己去悟这个理,不要等着老师一点一点地喂给你。很多东西是要靠你自己去“悟”的,我给你讲了也没什么用。所谓“顿悟红炉一点雪,忽惊闇室百千灯”,好似凭空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一般。

但是问题来了,我们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传道受业解惑的中介,就是老师的言语呀?不说话的老师,那能叫做老师吗??

这样一来,我们天天讲的“知行合一”,其实它的内涵是行胜于言:不要言了,去行吧。这不是说“知行合一”四个字本身的字面意思不是“知识和行动要结合在一起”,而是说我们组织语言的模式、在使用它的语境中,它的实际指向如此。

我们这种行胜于言的传统有好的地方,比如便于培养大量的工程师来搞建设;但也有它不好的地方。大家正在学力学,《力学与理论力学(上册)》这本书是大家的教材,我当时也用的这本书。同学们觉得这本书写得怎么样?我觉得它写得不好,很多该讲清楚的地方没有讲清楚,很多不该跳步骤的地方它跳步骤,读起来就非常痛苦。我的感受,仿佛自己只需要掌握怎样科里奥利力怎样计算、变质量体怎样加速、行星轨道怎样进动,就没了,少了什么?少了就是那种“先定的和谐”、那种抽象的美。

所以同学们可以多去图书馆借点其他书来看。比如欧美教材,它的特点是明白晓畅,一看就懂;还有一些老前辈写的力学教材,比如梁昆淼,但是别看苏联教材,那是等你学第二遍的时候看的。

所以我们再次看到,对言与行的不同态度也是存在于中科大的又一个主要矛盾,是东西方的激烈交锋。 所以说,对于“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近代科学”和“中国为什么培养不出科学家”这两个问题,同学们或多或少都应有了自己的回答了。

真理与自由

在前面的分析中我们看到,这里既不“科学”、也不“技术”,更非“大学”,但是它很“中国”。一句话:科大的学习生活让我们有一种撕裂感。那么我们又应当如何抉择呢?我的回答是:为真理而真理,为自由而自由

为真理而真理,是指求知是人的天性,而一切知识中最高级的知识是非功利的,追求他不是因为他有用,而是因为这种知识本身就是目的。科学是一套起源于对知识的好奇,进而反思质疑、研究表述而建立起来的逻辑体系,它是如此的纯粹、不夹带一丝功利,而科学之美也在于此。

但是我们是怎样宣传科学家的?我们为什么要发展基础科学?

“中国一定要打破西方的技术壁垒”

“我们一定要突破西方卡我们脖子的领域”

“中国一定要努力追赶西方超越西方”

“我们也能做出自己的Matlab”

等等。但是那么多发展科学的理由,就没有一条:

“为了在科学与真理面前保持虔诚与热忱。”

阿波罗尼乌斯研究圆锥曲线是为了突破谁?开普勒连续记录天文观测十余载是为了超越谁?伽利略探索新物理学体系的构造是要打破谁的卡脖子?牛顿在剑桥地下室里学习拉丁语为了阅读伽利略的哲学和物理著作是为了超谁的车?高斯拿着斐迪南王子的资助,却做了10年“毫无意义”的数论研究。写出第一本系统的数论巨著《算数探究》,是不是拖累了我德意志的伟大复兴?

什么“西方人是近几百年才占了上风,我们只是近百年落后了”,好像西方那些开拓人类知识边界的巨人们是受了上帝恩惠,轻轻松松掌握了科学,所以他们是小人得志。而人们又很相信勤能补拙,天道酬勤这种话术,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承认,西方在基础科学上的崛起,是因为他们付出了非凡的努力?

四百年前没有书写丝滑的水性笔和道林纸,只有羽毛笔和粗糙的纸,没有明亮的台灯,只有蜡烛和油灯,但留下这些笔记的人在字里行间倾注了他最大的热情,积年累月维持高度专注,持之以恒。

可能牛顿先生预料到后人会追问他“为什么你能以此种精神探索天地奥妙”,于是他留下这句话:

“Plato is my friend, Aristotle is my friend, but my greatest friend is —— truth."

为自由而自由,是指在行动上追求自由,并不是把这种追求作为能够获得什么利益或达到其他目的的手段,而是为了自由本身。这里的自由,不是说你不戴口罩的自由、不做核酸的自由,而是思想的自由,也就是反思的自由、质疑的自由。

刚才讲,儒家传统给我们指了这样一条路: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仿佛只要我们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就一定会收获功名、抱得美人归,最后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就像一个微分方程初值问题的唯一性定理一般,听着多么顺耳。

这种唯一性,这种确定性,也给了我们某种安全感,让我们放弃按照其他方向前进的可能性——显然,这就是“内卷”的根本原因。所以海德格尔讲向死而生,不是说要你去死,而是说要你去生,to be ,去存在,而不是成为哪个已经规定好的存在,那个 being。同学们只需要稍微学习一点概率论、随机过程、量子力学就能明白,我们生活在一个随机性主导的世界中,一切看起来的确定性只不过是概率的收敛罢了。

但是爱因斯坦却不这样认为,他有一句名言,反驳的就是量子力学对我们的世界做出的概率解释:“I’m convinced that HE does not play the dice” 上帝掷骰子吗?那么怎样理解这样一种貌似违反理智的倾向呢?我们将它归结为“信仰”。

所以康德讲:“我必须悬设知识,以便为信仰留下位置。”爱因斯坦相信上帝不掷骰子,那么他就提出了隐变量理论来反驳哥本哈根学派的概率解释,虽然历史上他没有成功,但这作为一种悬设,高高的挂在那里,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但是并不妨碍,因为这条道路通向真理与自由。

[1]. 颜惠箭,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2021秋、2022秋、2023秋

[2]. 邓晓芒, 中西文化心理比较讲演录, 人民出版社, 2013.

[3]. 邓晓芒, 儒家伦理新批判, 重庆大学出版社, 2010.

[4].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我的世界观, 商务印书馆, 2018.

[5]. 理查德·费曼, 费曼物理学讲义,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0.

[6]. 程艺老师的评课社区(数学分析B1)

[7]. 保罗·狄拉克, 量子力学原理,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18.

[8]. 上海交通大学生存手册

[9]. 伊曼努尔·康德, 实践理性批判, 商务印书馆, 2021.

[10].Drifting Soul 同学的点评

[11].知乎:如何超越牛顿、爱因斯坦,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物理学家?

[12].顶尖高校:绩点考核下的人生突围,三联生活周刊,2020

[13].罗伯特·所罗门, 大问题:简明哲学导论, 清华大学出版社, 2018.

[14].劳伦斯·普林西比, 科学革命, 译林出版社, 2013.

[15].邓晓芒:究竟什么是大学,世纪之风,湖北人民出版社,2014.

    个人感觉是一篇非常精彩的讲演!

    十分感谢楼主分享在茶馆。无论是茶馆内还是科大内,这样的思考分析都是很稀缺的。

    精彩的分析和拆解。
    关于“中国”和“科学技术”的矛盾,有一个类似的表述,称之为“李约瑟难题”,对此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提供很多视角的答案。不管从政治上,社会上,文化上,地理上,经济上,还是运气上都有原因。

    我认为科举制始终是避不开的一个因素。科举制尽管被废除了,但是高考作为科举制的一种替代,不论是“鲤鱼跃龙门”,“阶级跃迁”,“肩负父母老师的希望”,还是“蟾宫折桂”,“放榜之日”,“状元榜眼探花”这样的表述,都表明其承接了大量科举制的作用。
    很多人潜意识已经被此思想根植。经过前18年的潜移默化,大多数学生也承认高考的意义,从而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为了高考进行奋斗。

    然而为高考奋斗的终点就是考上大学,考上大学之后,我们为何要奋斗呢?对于这个问题,过去很多人没有答案,以至于在大学彻底陷入堕落;只有一部分人通过自己的思考给出了一个至少自己能接受的答案。大多数人只是把“为了高考”替换成“为了保研”,“为了科研”,把高考的意义里面所有关于“高考”的字样替换一下,就好像找到了目标。

    在我的实际体验里,我觉得科大的环境在开学的时候,给学生们进行了不好的暗示。科大为了避免有些人成为第一种情况而堕落,干脆把所有人都洗脑成第二种,可以算是懒政的极致了。

      Cauch 是的,表面看来这是中科大这个“个别”的问题,又或许一些读者能够认识到是中国教育系统这个“特殊”的问题,但我上升至意识形态(eastern ideology)这个“一般”上来进行分析和批判。

      我们总是在强调“螺丝钉精神”,仿佛我们的世界是一台大机器,我们作为这个系统中最微小的行为单元,要撸起袖子加油干,保证自己附近的机器部件连接紧密,不至于松垮,或者更危险一点——解体。在螺丝钉精神这个意识形态规定下,人生的意义变成了螺丝钉的意义,在流水线上操作的“人”也就被工作异化为了“工人”。因为,虽然看起来是工人在抓取机器,但实际上却是机器在抓取工人,机器才是工人的主人,而不是反过来。

      所以这样的意识形态下所催生的教育,其目的也就不是为了培养“人”,而是培养“工人”。工人不需要反思,工人不需要质疑,工人不需要研究,工人不需要表述——工人不需要自由与理性,他们只需要会操作机器,当好我们社会这个最大机器的一个螺丝钉,就够了(虽然这里使用机器代指工作,读来颇有十九世纪的味道,但为了行文方便还是沿用马克思)。

      试问,这样的教育又怎能培养出“科学家”呢?这只能培养出“科研民工”,因为他们不具备这里所说的科学精神:反思质疑、研究表述。

      所以鲁迅先生讲的好: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中国的脊梁从来都不缺乏“撸起袖子加油干”的精神,我们真的不需要强调这种敢做敢为、这种看起来很硬的气魄,因为早已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中。我们缺乏的,是赛先生(德先生那是碰都不能碰的滑梯.jpg)所代表的科学精神,但这 100 年前新文化运动提出的要求,100 年后仍未有所实现。

      工人要是异化得更彻底一点,他就变成了一串数字。高中学生高考成绩是550还是690?大学学生 GPA 是 1.0 还是 4.3?相亲时你的收入是五千还是十万——都是数字。我发现所有人都能把我当成数字,来对我做出一个整体的评判。

      但唯一不能把我当成数字的,是我自己。我不是什么数字,不是什么你们想要我成为的那种工人,我要反思质疑研究表述,通过追逐真理与自由,来活的像一个“人”。更进一步地,我要做面前这台机器的“主人”。

      这是星星之火,因为:

      哲学把无产阶级当做自己的物质武器,无产阶级也把哲学当做自己的精神武器。思想的闪电一旦彻底击中这片素朴的人民园地,德国人就将解放为人。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

        这样的思考可太常见了。先不说这些分析本身对不对,就说一点:要改变这些问题,我们该怎么做?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这里面c42个组合,我们都可以分析矛盾,但这并不能产生新的知识。

          canon
          在对这c42个组合分析矛盾的时候,由于我们试图对一些本来没什么分析必要的两个概念强行拉出矛盾,还要形成连贯的逻辑,那么就很难不出现偏颇。
          比如,中国国内教科书的问题,主要问题还是起步走的时候受苏联教科书影响较大,形成了历史惯性。苏联人总没有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矣的传统吧。
          比如,卷的问题,一说起来好像是“中学”特有,“洼地”专属。实际上但凡有点心气的后发国家哪个不卷,印度电影三傻总看过吧,印度这个千年民族大熔炉,总不受“中学”影响了。
          要引用马克思,分析“矛盾”,总得从现实出发,从基础建筑出发。各个国家在历史长河演进中产生的文化,的确会让各个国家内部的问题带上“特色”的色彩,但问题本身依然是唯物的,而不是用“行胜于言”、“中学为体”、“平天下”、“螺丝钉精神”来套用就够了。

            canon
            说了一堆啥啊。这种批判往往使我感受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生动佐证了楼主所言中国人之普遍缺乏科学精神,即使是对于接受过正规科学训练的人而言(科大学生)。

              45678
              如果这里的科学精神指的是楼主所说的 反思质疑,研究表述的话,我并不觉得我的回答中缺失了哪一块。

              Friedrich-Linwei
              我从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来讲下我的看法吧。我认为主要问题还是扎根在经济层面。

              楼主谈论的事情已经是足够奢侈的事情了,属于是 自我实现 层次的需求。我不是很懂这个层次的事情。但是从我的视角来看,如果某一个群体物质条件优渥,那么这个群体追逐自由,在科学上追逐真理,追求自我实现是很正常的现象。不得不说,我们目前整体来说没有这种条件。

              科大的学生家境应该都还可以,但我依然看到少部分同学,包括我,在为生活本身挣扎,不敢去追求那些看起来美好又梦幻的东西。楼主谈到的科大的缺点实际上是历史的惯性导致的。在过去的贫困弱小背景下,人们整体自然会先去追求更低层次的需求实现。至于中国古代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人们甚至只追求活着以及温饱,那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爱情自然会变成悲剧。

              时代确实在进步,楼主也不必忧心忡忡。楼主若是有经济基础,大可以去追求自我实现,追逐理想。这是正常人类欣赏且羡慕的事情。而一般人为了生计,将自我异化,被一个标准评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若是现在和未来的生活无忧,谁会去去流水线工作呢?

              在过去,在我父母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工作机会本身就很稀少,大部分人在田地里务农,大部分时候都在闲暇中度过,自然不可能积攒多少财富,也不可能享受物质优渥的生活。那时候,在工厂里成为一名螺丝钉是无数人羡慕的事情。

              如今,工作好找,但是劳动回报率高的工作依然十分难找。换句话说,即便工作更加辛苦,拿到的酬劳增长得也十分有限。很多贫穷的人比起抱怨工作辛苦,更抱怨的是工作带来的工资过少。我观察到家乡的农村地区有许多60多岁的老年人会去改小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年纪,只是为了可以找到可以卖劳力的生计,比如栽种花草,在工地上干苦力。那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为什么不去颐养天年呢?

              我并非在论证异化是什么好事情。我只是想说明这是正常的现象,虽然不符合人们对于理想世界的认知。对于现实的人来说,应该先满足低层次需求,再过渡到追求高层次需求。理想主义者另说。

              不过,未来是否会更好,我也不敢妄言。

                eeerrr
                我理解这种心态,但采用“科学是有钱人的追求”这种味道的论调,就有些落入窠臼。对处在任何时空位置的人类而言,所谓“劳动回报率高的工作”都十分难找。事实上,我们所体验的劳动回报率之高,物质条件之优越,往往是相对的。试想16或17世纪那些研究自然科学的先驱者,他们的物质条件再优越,在当时的生产力限制下又能优越到哪里去?当时的社会整体来说就有这种条件了吗?在作为人的低层次需求上,这些人为什么就能够自认为得到满足?

                众所周知,贵族的意义是在特定社会中的相对阶层位置。不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所谓“好的工作机会”,或多或少都有两件事情的辅助,时代的红利和历史的必然,进而这种评价也取决于我们的相对地位。依据这种思路,最后的解决方案终将成为超越他人,将一切问题转化为对人问题,以至落入整人、斗人的周期。而这恰恰是与科学精神和科学的思维方式背道而驰的。

                因此我希望说明的是,所谓“先”“满足”低层次需求,其实是一种非常主观的评判标准。我们可以给自己设置一个低层次需求的标准,进而评判自己是否“满足”,但对于不同的个体这个标准是有很大的差异,至少绝不是“生活无忧”之类几个词汇就能完全定下来的。那么,作者指出的的问题其实是:科大学生,以及中国人,这个“满足”的标准普遍偏高(比较而言)以致一些本应完成的自我实现被忽视。这近似等价于科学精神的缺乏。换句话说,批判的就是这种心态。

                  45678 深有体会。

                  事实上我觉得这与中国人的实用精神是分不开的,凡事追求实用,对于理想,信念,自由等概念往往匮乏,这并不是坏事,我们因此更加坚韧,勤劳。
                  但是如作者所说,这种实用主义精神,在这个时代是落后的,我认同这一看法。

                  换句话说,“卷”也分很多种,有人为GPA为好工作而卷,有人为心中的科学而卷,为单纯的发现的喜悦而卷。
                  在中国发展快速的大背景下,焦虑的社会的驱动下,绝大部分人包括我自己都走向了第一条道路,看不清前方,只能指望“再读几年就好了,再高点分就好了,再多点论文就好了”。

                  但是必须承认,最终我们每个人都应向第二条道路进发,寻找真正的自己~

                    45678
                    一,旧时代的科学先驱者的生活和当时普通民众的生活确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英国当时甚至大量地雇佣童工,这些儿童每天从事着繁重的劳动,而仅仅获取极少的薪资。同时代的中国和更落后的地区甚至更差,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这些科学先驱者几乎应该都是衣食无忧的吧。

                    二,我认为如今年轻人的“满足”标准不是偏高,而是偏低。一个背负着房贷和养家糊口责任的工程师可以去自由地探索技术的边界吗?一名高校教授面临着非升即走的压力可以自由地去探索科学真理吗?正是未来生活的不确定性和压力让人难以自由地去探索世界。

                    三,我很敬佩理想主义者。我说的这些不适用于理想主义者,适用于那些确实为现实生活困扰着的人群。

                    四,关于“转化为对人问题,以至落人整人,斗人的周期”。我举的例子恰恰说明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让人们整体更加富裕,不用为温饱担心,因此人们更愿意去搞自我实现,这是一种进步的过程。

                      eeerrr
                      真巧,刚好看到。

                      你的这个一佐证了我的说法。你认为衣食无忧是相对于社会中的其他人来说,处在非常优越的位置,“先”实现了这个再谈理想,对吗?自我实现以成为人上人为前提,这不就是科举等级制的遗毒嘛,这不就反映了中国缺乏科学精神的原因嘛......

                      其他的我不愿意争辩了,但是,盯着眼前最近处的一亩三分地,至少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个接受过科学教育的人应有的素养。

                        45678
                        一,我说的是旧时代科研先驱者生活状况的事实。你对我的判断 “自我实现以成为人上人为前提” 没有任何依据。
                        二,我上条回复最后一条明确说了,正是生产力的发展让人们整体更加富裕,更多人有更多机会去搞自我实现。
                        三,我说的生活无忧指的是:衣食无忧,住行无忧,享受到基本的医疗保障,养老保障,有工作养活自己和家人,失业时有足额的失业保障,对未来的预期也是如前面所说的。这应该是普通人应该过上的有尊严的生活。这和人上人并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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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承认本篇文章并没有对物质基础进行任何分析,但唯物主义虽然不是真理,并且不同方向的切入可以使得我们对问题的理解更为深刻。

                          不过大家都挺有科学精神的嘛,一天没看,竟然有了这么多有价值的讨论,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不过我还是想说一点,就是建议不要滥用“内卷”这个词,它的含义应当与一般的“努力”做一件什么事情有所区别。我觉得内卷应当定义为一种不必要的内耗,它更多的是一种“耗散”,dissipation。对个体不好,对总体也不好。

                          想象一个密闭容器内理想气体的涨落耗散。我们之所以反感内卷,我觉得是因为在内卷中我们是被周围环境裹挟着前进的,服从着 Maxwell-Boltzmann 分布(可以是有意识,也可以是无意识)。作为当局者,我们确实正以很高的速度朝着某个方向努力前进,撞开了一系列的其他粒子,成为了统计显著的那些部分。但在箱子外看来,这些都是“热”(这个物理比喻可能有点不恰当,但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贴切的了)。

                          如果某个同学真就喜欢钻研,热爱科学,没日没夜地坐在图书馆里看各种书,渴望看到爱因斯坦所说的那种“先定的和谐”,那他是不是在卷呢?他付出的努力的确超出平均,但就其动机而言,我觉得就不太能用“卷”来概括了。

                          总之,观瞻也好,批判也罢,作者已死,读者已生!

                          45678 eeerrr
                          我觉得二位分歧的根源在于,一个是从大量统计的观点出发,认为生产的发展提高了“能量”,能够将更多的人激发到更高的需求“能级”上来,这无疑是非常正确的,因为这是概率论;而一个从个体的角度出发,追问我们作为被统计的个体,是否一定要服从这个分布律,换言之——现状如此,但理应如此吗?

                          生产的发展当然是一种进步的过程,也的确有很多人正被现状困扰着。但我们,作为应试教育的胜利者、将来有更大可能会成为社会精英的科大人——作为从古至今就一直被推崇的知识分子,我觉得或多或少也应当具有在系统外观照、反思的能力的。

                          所以,“规则只能作为没有规则性的盲目起作用的平均数规律为自己开辟道路”。概率论(或者马斯洛需求理论)宣告了这个规则,但我完全可以选择不遵从它。

                          eeerrr
                          我也是赞成马斯洛需求层次的。只有满足低层次的需求才可能去追求更高的层次的东西。

                          但是收入到达什么层级,可以说是满足了基本生活需求呢?这个问题的理解方式造就了两种不同的价值观。

                          对于基本生活的追求有两种。
                          一种是绝对的需求。我考虑我必须需要什么,比如最基本需求:我要吃多少食物,购买多少基本生活用品,我上学要花多少学费,我买房或者租房需要多少预算,我看病预计要留多少钱备用,我将来赡养老人和小孩预计需要多少钱。
                          客观上来讲,我们的生活成本确实在提高,单单买房这一条,就已经把生活成本提高的不得了。有人会说“鹤岗的房子很便宜啊”,但是对于那些梦想是做物理学实验研究的人,他可以去鹤岗买房子吗?现在国内能做好的物理学研究的房价最便宜的地方也就是合肥了吧?更不要谈有的人的梦想基本上只能在大城市实现。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认为自己达不到基本生活需要是很正常的。

                          第二种是相对的需求。我考虑我拥有的财富到底和他人相比处于什么地位。
                          比方说尽管我很穷,我没房住宿舍,我是个60年代的国企工人,一个月几十块钱工资。但是相比于同时代的农民,我已经很幸福了,所以会认为自己已经达到了基本的物质需求,可以开始精神追求了。
                          又比方说,我现在有车有房,长辈子女情况良好,工作稳定。但我的当年的同学们,如今的朋友们同事们的生活水平都比我高很多。所以我觉得我的基本生活需要就好像没有满足。

                          我的印象中,中国的文化会比较强调第二种价值观,比如“吃得苦中苦,是为了做人上人”,“不能落后到别人后面”,如果别人有一件什么东西,自己没有,就会觉得自己掉队了。
                          如果秉承了这种价值观,那么“基本物质需求”就成了无底洞。在这种价值观下,假使所有人的收入,从富豪到贫民全部翻倍,大多数人的追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那我们国家就是GDP再翻好几倍,人民的幸福感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Cauch
                            我个人是坚持第一种价值观的。在达到自己的需求后,人就应该去追逐其它事情。当然我也相信世界上是存在一个规范的标准来评估生活水平的。这方面可以参考 人类发展指数。

                            造就第二种价值观的正是过去社会可以供应的资源机会少,物质也很稀缺的事实。这种价值观的流行是一种从过去延续到现在的惯性。事实上,这种价值观在物质供应充足,资源机会丰富的场景下是没有生存空间的。很难想象现在的人会为了谁家储存的粮食多寡而攀比。虽然这种事情比较普遍,即一个人以成为人上人为目标不断奋斗,凭借着相对他人的优越感来获取快乐。但是显然,这种事情对于这个个体也是有害的。因为在权力和财富的道路上的前进是无止境且又十分困难的。
                            但事实上,第二种价值观又会始终存在。因为优质的资源都是相对稀缺的。例如,如今的稀缺资源是优质的教育资源和医疗资源。这个时候,自然就有人炫耀自己托关系或者购买学区房来让孩子上好小学。另外,人们还会额外人为制造各种昂贵的稀缺资源,如奢侈品,高端消费之类。前者随着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大众会享受到更多更好的优质资源。这也是人们应该奋斗的合理原因。而后者则是始终根植在人的本能欲望中。原始部落的人会把最鲜艳的羽毛戴在头顶,如今的人会用豪车豪宅首饰伴侣来彰显自己地位。无可厚非,这取决于个人的追求。

                            我的观点是,人民生活水平的上升(假如)会使得第二种价值观在中国逐渐褪色,但它也必然会始终存在。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攀比给经济发展,科技进步注入了动力。